这篇题目的灵感,来自我远行六年的老伴崔可忻。可忻在二〇一九年三月写的《歌声伴随我这一生》里,这样深情地总结:“医学和音乐是我生命中两大要素和亮点。有朋友用‘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来概括我的一生,大概是有道理的。”读到这里,我的眼睛一亮:自己的一生不也就是“学术与戏剧的结合”? 我从小就喜欢唱戏。家里的老人都清楚地记得,一有亲戚、朋友来访,就要高喊 :“大头(这是我的外号),唱一出!”而我唱的竟然是京
一 朋友们看了我的《摩石录》初版及近年来对中古石刻材料的热衷,说我是衰年变法,不知老之将至。艺术史上“衰年变法”的话头一般认为源于齐白石先生。这里借友人的话说及自己,不是要攀比“大佬”。我的学术轨辙转变确实也是从五十多岁开始的。可为什么是五十多而不是四十多,或者六十多呢?大体原因有三 : 一是由规定学术转到自由学术之途耗时费力,不是短时间能走完的。我们这一代学人,都是沿着高考和研究生考试这个轨
一九一六年初,《新青年》(当时名为《青年杂志》)第一卷第五号发表了两篇文章《大力士霍元甲传》和《述精武体育会事》,作者署名萧汝霖。杂志的大名不用多说,文章叙述的主人公也是家喻户晓,然而作者却几乎无人知晓其来历。王奇生曾表示,《新青年》第一卷的作者,“几乎是清一色的皖籍”。马勇则直接表示,“萧汝霖的情况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这些研究以《新青年》为主,而萧汝霖只是《新青年》中很边缘的一个作者,因此有关
孙中山在一八九五年组织广州起义失败后,流亡海外。一八九六年十月,他流亡英国时曾遭清政府驻英国公使馆拘禁,后经康德黎等人的营救获得释放。一八九七年,孙中山出版了闻名世界的《伦敦被难记》(原作为英文,又译为《伦敦蒙难记》)。孙中山在伦敦蒙难可说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桩著名事件,关于这一事件的起因,目前学术界有三种看法,有孙中山被绑架说、被诱骗说,以黄宇和为代表(黄宇和 :《孙逸仙伦敦蒙难真相》),也有自行
一 张祥龙在《家与孝》一书的第一篇文章“亚伯拉罕以子献祭中的‘亲亲’位置”里探讨了《圣经》中一个非同寻常和极为悖谬的故事—亚伯拉罕献子。一方面,之所以说这个故事非同寻常,是因为它触及了人伦的底线,也就是张祥龙所念兹在兹的“亲亲”原则。在任何文明中,父母杀害自己的亲生子女都是罪大恶极的行为,其严重的程度并不亚于子女杀害自己的亲生父母。另一方面,其悖谬性在于,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一伤天害理的行为在犹
一 一九八四年,苹果公司推出了一则广告。画面中一群表情木讷的光头男子正襟危坐,对面的大屏幕上一位“老大哥”正在发表演说,这时一个被一群警察追赶的金发女郎突然闯进来,将手中的铁锤砸向大屏幕。霎时间老大哥消失不见。“你将会看到为什么一九八四不会成为‘一九八四’”— 苹果公司最后打出了这一句极具感染力的广告词。显然,乔布斯不仅是在致敬奥威尔的小说《一九八四》,还暗示我们以苹果为代表的新技术将是摆脱其灰
在 MUCA(慕尼黑城市与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地下展厅深处,一道防弹玻璃屏障之后,悬挂着一件充满传奇与争议的作品—班克斯(Banksy)的《无气球的女孩》〔 ,原作为《拿气球的女孩》( )〕。这幅曾在二〇一八年苏富比拍卖会上以惊人方式“自毁”一半的画作,如今估值已高达一千八百万英镑。经过与一位亚洲匿名藏家长达数月的艰难谈判,MUCA 才终于获得短暂展出这件街头艺术史诗级原作的机会。 班克斯始终隐于
今年元月,为撰写解读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的文章,我查阅了一些当代学者诠释陶渊明诗文的著作,其中多有称引《叶嘉莹说陶渊明饮酒及拟古诗》(中华书局二〇一八年版,后简称《叶说》,下引此书只注页码)一书。当时写作匆忙,未及翻查此书,其后请学生找到该书,大致翻阅了一些章节,感觉叶嘉莹先生无论对陶渊明思想、诗歌的诠释,还是对其身世的引述都有草草不辨之嫌。 叶嘉莹在叙述陶渊明与释慧远及佛教的关系时,引述唐末宋
一九二八年岁末,《大公报》刊载了一则令人匪夷所思的报道。圆明园西洋楼废墟的汉白玉柱石遭有组织斫盗,又被售与城内砂厂碾为细粒,“以作掺入大米之用”。国都南迁之初,北平经济凋敝,萧条冷落,苑囿古迹亦日显颓败,名园文物的盗毁乃是其间侧影。这一时期,吴其昌在词作中三度书写圆明园,以废园感废都,寄怀身世与国事。 史家吴其昌(一九〇四至一九四四)的名字,在后世往往同乃师梁启超联系在一起。清华国学院中的三载读
明代中叶,中国书籍进入线装时代。这种以打眼穿线为核心的装订方式,不仅为时兴的书籍换上了新装,更将此前的蝴蝶装、包背装等旧形制的书纷纷改装,线装成为后数百年间中国书籍的主流形态。然而晚清以降,随着西学东渐的浪潮,洋装书裹挟着新知与新的出版体系进入中国,线装书与洋装书开始分立而行。在现代化的进程中,线装书逐渐从日常流通的读物中隐退,将“书”这一上位词的核心含义让渡给了洋装书。这绝非单纯装订技术的更替,
在今日的政治哲学界,“保守主义”可能是一个已被滥用的词。就此词的表面意义而言,自然是指对某种政治传统的坚守,但稍微有细致一点的反思就会发现 :不同的文化风土自然有对于不同政治传统的坚守,由此使不同版本的“保守主义”在思想理路上彼此冲突。然而,很多形而上的思辨往往执着于名目之争(“你究竟是保守主义者,还是自由主义者?”),却疏于对特定名目的含义做勘定。由此导致的一个常见错误便是,论者仅仅因为英美保守
宋神宗在位期间,是北宋历史上著名的大变革期。不过,这一风云激荡时代的前夜,却经历了一段堪称庸常的短暂时光,即神宗之父英宗的统治期。关于这位皇帝及其统治,教科书乃至大多治史者常一笔带过,以至于世人大概只对“濮议”留下些许印象。其实,英宗并非可用庸主简单概括,其乏善可陈的背后,累积着太多的难言之隐。 一 英宗在位不足四年,是宋朝十六个正式皇帝中最短命者之一,仅比北宋与南宋两个末代亡国之君稍长。英宗
在当代中国的商业与社会语境中,鲜有一个词语像“大厂”这样,由于其能指与所指的巨大分裂,而充盈着某种复杂的社会洞察和隐喻。 如果我们将时间的指针拨回二十世纪,那时的“大厂”,是工业巨人,以及一种近乎永恒的“铁饭碗”承诺。然而,在过去二十年的互联网浪潮中,今天,当我们谈论“大厂”时,它成为当代中国年轻精英阶层最渴望跻身的场域之一— 只要你足够优秀,你就能在这个拥有数万人的庞大组织中,获得一种“庇护感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以来,随着中外交流的日益深入,中国与世界早已紧密相连。然而,深入的国际交流在带来友谊与共赢的同时,也会遭遇中外之间国家利益、商业利益和文化认知上的差异,进而引发冲突。当今世界局势瞬息万变,开放之门虽不会关闭,但未来如何推进与深化开放,却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从历史的角度看,这并非是全新的问题。早在晚清革新时期,中外之间的交流便伴随着诸多摩擦与冲突,正是在一次次的碰撞中,中国走向世界
在中国古典地理学的宏大谱系中,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以其博赡详实、文采斐然,堪称“宇宙未有之奇书”。然而,由于这部巨著采用“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的行文方式,自古以来便面临“非图不能明”的阐释困境。南宋至近代学者虽竭力为之配图,终因技术制约,难脱示意性地图之局限。复旦大学李晓杰领衔团队历时五年精心编纂的《水经注图集·汾涑渭洛卷》(简称《图集》),正是直面这一千年学术难题的里程碑式回应。 这部
在过去,镜子总是意味着“他者”。 拉康用“镜像理论”告诉我们,所谓自我从一开始便是“他者”与自我想象的共同构建。博尔赫斯也曾在《想象的动物》中描述过作为“敌对他者”的镜中人,它们终将打破法术的封印,拒绝重复人类的形象与行为,并最终冲出镜子、发起反攻。至于《白雪公主》里坏王后那面赫赫有名的魔镜,更是永远口吐真理的“大他者”,它意味着审视、评判,以及致命的否定性。 但在今天,镜中“他者”已然失效,
《圣经》里有很多关于语言的故事,其中巴别塔的故事最为著名。耶和华恐怕人类建成通天塔,于是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由于相互不能沟通,人类只好放弃了共建高塔的事业。巴别塔中的“巴别”,意思就是“变乱”。直到今天,不同语言仍是区分不同社会群体的主要基础。徐则臣的新作《域外故事集》(译林出版社二〇二五年版),以十篇域外题材小说集中展现美国、智利、白俄罗斯、德国、乌拉圭等世界各地人情风土与奇谭故事。徐则臣用文学
法国人的民族骄傲举世闻名,尤其是在面对英国的时候。要让一个法国人承认英国的好处并不容易,更不必说是在思想方面。然而,作为十九世纪法国最为著名的思想家,托克维尔却对英国表现出了非凡的好感。他在晚年给英国经济学家西尼尔的信中说 :“我几乎同样珍视英吉利海峡两岸对我的评价,此外我与英国人有如此之多的共同情感和思想,以至于英国成为我思想上的第二故乡。” 托克维尔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英国究竟有何令其为
一 一九六二年,熊秉明四十岁,这是他旅居欧洲的第十五个年头。远离故国的这些年,熊秉明的经历可择要述之 :十五年前,他负笈巴黎,最初在巴黎大学哲学系攻读美学,一年后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转习雕塑。十年前,他与瑞士同学陶乐蒂(Dorothee)成婚,其时,因病滞留海外的数学家父亲熊庆来也参加了儿子的婚礼。五年前,熊秉明送父亲登上回国的飞机—为了响应知识分子回国服务的号召,熊庆来抱病回到祖国。十五年间,
一八三八年八月,未来的现实主义文学巨匠巴尔扎克迎来了他写作生涯中最为荣耀的时刻。老牌出版商夏尔庞蒂埃(Charpentier)买下了巴尔扎克当时全部作品的版权,共有三十三部小说和散文,并计划发行五千册。当月三十一日,夏彭贝尔又宣布巴尔扎克的《婚姻生理学》( )将与美食文化畅销书,也就是布里亚 - 萨瓦兰的《味觉生理学》(Brillat-Savarin, )“联袂”再版。出版商还诚邀巴尔扎克为《味觉
一九四〇年的印度支那,二十九岁的犹太裔青年石泰安(RolfAlfred Stein,1911 1999)刚刚走出炮火连天的谅山阵地,便转而“以环堵为天地”,“指庭间花石瓦盆为五岳江湖”(朱国祯:《涌幢小品》,文化艺术出版社一九九八年版),埋首于河内法国远东学院(EFEO,Hanoi)的馆藏史籍中。由此,他得以暂时脱离战争的纷扰和对双亲的担忧,隐遁于盆景这一具有神异特质的“洞天”之中。仅用了不到两年
一 二〇一七年,《读书》第三期刊发了清史学家高王凌的《清朝官员的“反行为”》一文。他在此文中将之前研究当代农民问题的“反行为”理论运用于清朝官员与皇帝的日常交往,重点举证了乾隆十四年(一七四九)傅恒(一七二二至一七七〇)接替讷亲指挥金川之役时,如何以一场“伪胜利”成功蒙骗皇帝。高王凌运用“反行为”理论的早期成果,呈现于《人民公社时期中国农民“反行为”调查》(中共党史出版社二〇〇六年版)一书中。针
民间传说“杜康造酒刘伶醉”有很多说唱艺术形式的版本,我最熟悉的是王佩臣唱的乐亭大鼓《刘伶醉酒》,讲刘伶喝了三碗杜康酿造的美酒后大醉不醒,家人当他死了,哀悼埋葬。三年后杜康来收酒钱,挖开坟墓,刘伶一副仙姿逸态,醒来“揉了揉眼”, 说道 :“你不该惊醒我好梦一番。”其文本几乎就是西晋干宝《搜神记》所记同内容故事的润色,只不过换了人名,原文讲刘玄石喝了狄希酿的酒,“死去”被埋 ;千日之后醒来大呼 :“快
东坡的《前赤壁赋》是好文章,但欣赏门槛不算高,因为有华丽的写景和人生哲理的讲谈,容易讨读者喜欢。其实前后两赋都有更深的东西,一般人只看其华丽潇洒,看不到他内在的苦痛和惊惧。《潮州韩文公庙碑》写得不比《赤壁赋》逊色,名气却远远不如。多年来心慕手追,不知能学到几分。大作家作品必须要多,既要有经得起用心的读者反复品味的博大精深的作品,也要有意思好、较通俗的作品。有前一类作品,才能站稳文学史上的地位,有后
杨步伟、赵元任《忆寅恪》(《清华校友通讯》新卅二期,一九七○年)记录了两家在清华园结邻四年中一些难忘的趣事。比如他们讨论何谓“雅”的问题时,有这么一笔 : 这是寅恪特别喜欢玩的字眼,他说太熟套东西最容易变俗,简单说就是“熟就是俗”。因为在寅恪的口音中ㄕㄙ同音ㄙ;ㄨㄡ同音ㄡ,所以“熟就是俗”就说成“ㄙㄡˊ就是ㄙㄡˊ”了。 赵元任夫妇在最后一个句子里使用了注音符号标音,转写成汉语拼音就是 :“sh
椅子告诫:切勿久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