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技术,就没有诗歌艺术。一些诗人天生敏感,虽未接受过严格的诗学熏染,但写诗“应物象形”,颇多神来之笔。在诗歌创作的初始阶段,应更多地强调“能重于知”,此处的“能”即技术、技法。 如诗人桑克所说:“掌握、丰富诗歌写作是一个专业写作者的重要素质之一。”诗人只有谙熟了技术应用,才可能心手相应,应和了贡布里希所说的“图式匹配原则”,即“眼睛——图示——世界”。但许多 沉迷于技术的诗人于此覆舟,镂金
运行勃发的生命周期 将珍奇映入摄像头 重示这繁茂与名贵 金沙湾 橙光闪烁的云霞中 猝现成吉思汗远征西夏 安营扎寨、布兵点将的幻影 连绵的沙山与黄河相望 没有页码的典籍 写满交相辉映的壮阔 与荒漠结伴生长的沙拐枣树 开出许多不动声色的小花 形韵里深藏着抵御骄阳的顽强 骆驼蓬、半日花、沙冬青 簇拥濒危的四合木 撑起大漠植被的魂魄 金沙湾是瀚海绿化的地标 底层铺满蕊瓣枝叶 桌子山岩画 一只鲁莽的黄蜂
倒石桥 重复就是祈愿。我趴下的身体 历经千年浣洗,都在唤醒那把 看不见的木棰。捣衣声洇染开来 放大了清澈袭夺浑浊之泪的回声 尘埃落定后,我又从水中站起 用一生,等七窍生烟的茫溪钻魂 大孔过往日月的船只 小孔纾解喷涌而出的卤水 运煤的木牛流马去了永通厂 凿地植竹的卓筒井还在槐盛号 你在桥下洗手,叫双河、研溪、偏龙溪 东林、月波河的鱼,从心里舀出了鸟鸣 略带咸味的空气弄醒了黄
胡正刚想要紧紧抱住我的 颤抖的手臂 树包塔 你多像我尘世里走散的亲人 ——我心中也堆满了巨石 我随身带着它们,在人世赶路 在瑞丽江边看落日,看白鹭 在金色江面上轻盈地滑翔 悬停。在哀牢山的晚风里 气喘吁吁地漫游,登高…… 多么幸福的时刻,我终于 沿着怒江的流水,来到你身边 终于从丛生的滇朴、小叶榕 青冈、铁力木和菩提树里 认出了你,终于站在了你 清凉的树荫下。多么幸福
黄丙成之斧 所有寂静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的寂静那是斧头,与刨、锯和凿放在一起时产生的寂静,那是锈迹爬满斧刃时灯光逐渐暗淡的寂静。捐赠者成了手无寸铁的人,他曾是个好木匠为乡邻雕刻过花床,也打制过棺材他最得意的是,将这把明晃晃的利器砍削成迟钝的藏品,当他抽身而去木柄上的名字,离锈迹还有三寸 墨斗 墨痕有多重,他的爱就有多么深 你看锯齿就要咬过来,斧子就要砍过来 榫卯对接的刹那,我终于体会到
挖出院落,让房屋透光通风 他们开始信佛教,他们挖出光 几十座寺院、塔林、僧房 挖出佛龛,泥塑和石雕的佛像 他们继续深挖,几十口清澈 水井,让城邦便于防守 他们用剩余的生土烧制陶器 用土陶到河对岸换取食粮 寺院外广场就是贸易的集市 他们说印欧语系的焉耆-龟兹语 交易,防务,挖掘。他们 归属姑师,又改为车师 交河故城遗址游览说明书 热依汗说,在两河交错的地方 一艘巨轮似的生
我想让语速慢下来 每次从讲台上下来 我都忘了自己说了些什么 每次回老家,听荆门话 多么亲切,却总感觉弹舌音 语速太快,像石头在山坡上打滚 不由自主。如果说未来 还有什么心愿,我的愿望是 把自己的语速慢下来 再慢一点,慢慢的 让石头不急于触底 让牛羊在山坡上继续吃草 我也有时间反刍,厘清 内心的滋味。喝一口茶 倾听哑巴与聋子的对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我
无题 有的鱼会将卵含在嘴里 直到,它们幻化为一具具 自在游动的肉身 很多鸟,将孩子们藏在 树杈、田埂、草苇间 日日照拂,直至羽翼丰满 总有些寻常的生命,在看不见的深处 或低处,演绎着让人泪目的哺育 在家乡的滹沱河边,我见过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病孩子 依偎在秋风乍起的河滩上 像三条搁浅的鱼、三只失巢的雀 暖暖的秋阳照着他们的后背 也照着四野里的庄稼 此刻我忆起这一幕
在人影憧憧的高楼里 岁月总是衣冠楚楚,从青年到老年 那些带刺的声线遇到了红绿灯 遇到了斑马线,遇到了刹车、AI、丙种球蛋白 “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① 注释: ①引自庞德《地铁车站》中的诗句。 好的春天 如果春天不唤回那些离去的人 不让坟头重新长出青草 不让膝盖重重地跪在泥土上 那一定不是好的春天 春天应该有过去时光的模样 它用所有的花瓣点一堆小小的篝火 让相爱的人
它可能会成为新竹 如遇刀斧,请让它发出坚硬的回声 生命是黑暗中的反光 生命是黑暗中的闪光, 熄灭之后你才看见。 当然这是一个错觉。 喀喇昆仑公路 远方的天山绵延不绝 在喀拉昆仑公路的左侧 它像骑着无数多的马在跑 或者它更像无数多的马在跑 那以后更黑了。 所以那闪光也是黑暗—— 又刷了一层黑漆。 白头翁一样的天山 白衣少女般的天山 在初春的蓝色幕布上 随着车轮在抖动
文学小传 黑瓦屋檐前的菜园 园中土路伸向河边水埠头 月夜或晨雾浮起的时辰 一个少年在吹笛 流动的月光或晨雾让他的 笛声染上水气和月光 从河边白色夜空传递远方 涵溶乡村的静寂和神灵 那被吹奏的美感和忧伤 从多维时空流泻出来 笛声和着月光与水雾 从一个少年的体内发散 埠头上,小小身体在颤动 从跨行词句的语音之间跳荡 那沾染月光水气的笛音 如今,化入可以触抚的母语 沪渝道上 ——给女儿 太阳从汽车后视
多年以后,伤过我的蓝天沉入水底, 起皱的水面给它添加着压痕。 多年后,庙宇里的蓝旗已入定, 变成了佛陀头顶的螺髻。 这漫长的一生是柄专注的利刃,有毒时就发蓝。 我崩溃的心疼,在大火中散作瓷上青花。 多年后,大海,那决堤的蓝终止了流浪, 化身为 这朵夏日早晨的矢车菊。 体谅 那晚,明亮如釉,静止若谜。 你坐在我对面,轻声说话, 时间,像窗上慢下来的雨滴, 风,把我沉重的身子
多少代了,在田里耕作的人,背一律驼着 而店铺里的商贩,似乎一直戴着毡帽 像一群怕冷的鸟儿;多少年了 宫殿依然巍峨,神仙总是被深山妙用 那些小姐、村姑、丫鬟……她们 步履袅娜,似一束束春光打在地上 倘若我以目不识丁的眼睛,一一仔细打量 依稀可辨,那些黝黑的 脊背,铠甲,束腰,响箭,快马 倘若我登上山岗,振臂一呼 涉水的,打铁的,骑马的,乘着銮舆的 便纷纷从大地深处冒出来。我望着
山中迷途问道 ——与周家琴、姜维彬,兼赠周春泉 蜀中多仙山。不论峨眉山、青城山, 还是富乐山、七曲山,或者老君山, 每一座山,都吹着仙风,也住过道骨。 有山就有庙,老君山有座老子庙。 有庙则有路,老君山也有条崎岖路。 有路必分岔,所以难免一时迷途。 阿坝的路,泸州的路,梓潼的路, 通山的路,新津的路,都是一条路。 都是一条上山的路,和下山的路。 周家琴的路,姜维彬的路,白鹤林
捧在手中的海 在渔村,海碗不是碗大似海 而是海不过碗大,海小了就是人心宽了 一个人大碗喝酒被夸为海量 他们把海看小,但从不看轻 一捧光阴深沉总是小心翼翼端着端起三餐,海是粮仓是食物,养命也养神 端起烧酒,海是火焰,是温暖也是胆量 端起汤药,海是病是难,也是治愈的希望 所谓风暴就是一碗水没有端平 碗里有了波澜心中浪潮拍岸 而海平线,不过一截弧形的碗沿 大海落日,就是母亲碗边磕蛋
大海是流水的宿命 大地上多少流水和海浪一样 自幼习舞,对未来与前程充满幻想 向往远方大舞台,舞出生命的辽阔浩瀚 都曾是一心向前的青春 每一滴都是晶莹的梦 百转千回的奔赴,千岩万壑的跌宕 最终融入大海化作波浪 流水到海才知道生活的咸涩 沉默了一路走来叮叮咚咚的歌唱 到得最远的远方称为彼岸 却终生在海与岸之间涨落往返 万川归海是所有流水的宿命 海岸是永远走不出的篱墙 自由的
夜观溆水有记 ——五月十五日子时,月圆,北斗溪山中无人。夜观淑水,怀古无寄。 此刻天地间最大的一颗棋子, 除了浑圆月亮,就是江边独坐的我。 难以揣测的暗流中,江水忽明忽暗。 江边独坐的我, 也忽明忽暗。风吹过我吹过江水, 有那么一阵恍惚—— 我分不清此刻的我, 应该属于我,还是属于江水。 而江水中到底有什么。手执棋子之人呢? 江水带走太多东西。 带走曾经的我;我需要知道的事
那些齿轮早已生锈,在每个黎明前 你是否还会听见 机床转动的声音惊醒的工号 多年来的记忆没有停止 像岁月的时针 在废弃钢铁的碎片里找到自己的属性 —— 当年的下岗证 早就被时间折叠成纸船 正顺着时间的流水各自漂游 你看墙角的野花 还在开着,甚至会从混凝土的裂缝里 长出新的花蕊 映着铁西区的朝升夕落 也映出我,一个匆匆过客 面对着镜头里的 荒凉,探寻光阴里的秘密 北陵松
在堤岸坐下来,坐成一朵莲 与湖里盛开的莲相互打量,互致问候 试着从彼此的眼神里探寻一些前世的风影 大块大块的云朵落入湖里 莲花湖的莲开在了天上,不争艳不妆饰 也不为秋后苍黄而悲戚 一如世间行走的人们 当一场接一场的雨落下来 他们和莲花湖的莲花一样,来不及挂念 身体里又将有多少东西被雨水带走 黄龙伞 黄龙伞!有如巨伞的树下 你的枝叶在起舞 深深的皱纹如世纪老人,在阳光下
巴图湾 毛乌素的风,在这里放慢脚步 无定河拐一个温柔的弯 把黄沙,酿成一汪蓝 水是静的,静得能接住云影船是轻的,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萨拉乌苏的旧时光掠过远古的风,与今日的波光 有人说,这里藏着塞外的江南 我却说,它是大漠递来的一眼温柔 沙与水相拥,岸与波低语 连时光,都愿意在此停泊 巴图,是结实的名字 湾,是心安的归处 风来,水起 心来,便是故乡 萨拉乌苏 黄水切开红土 十万年,只够一道河湾 把时
大海啊,齁咸齁咸的 呆呆地凝视了一天 汇泉湾的海水涨了又退 退了又涨。我游进蔚蓝的深处 不经意地呛入嘴里一口 腥咸,苦涩,像有刀子扎进了喉咙 瞬间有一种颤栗,刺透了身体 剧烈的咳嗽,如潮汐的一个阴谋 这水曾经是山间的甘泉 随数万条河流动 汇聚在一起,成为了齁咸的海 这水,还曾流经了我的血液 洗刷并清理了我血管里的酸楚 与奔涌,一滴一滴,与这大海交融 迫使它接纳了我的苦涩 现在的苦涩又回到了我的体
乌伦古湖,蓝色的泪 久别重逢 这一汪蓝色的泪水 定是为我而流 天高云淡 没有南飞的大雁 只有红嘴鸥从水面掠过—— 天是蓝的,风是蓝的 衣裙也是蓝的 这纯粹的 蓝,没有边界 在乌伦古湖,我最想 和自己在一起 仿佛我想要的一切,都在这 云雾升起的地方 独库公路的反穿之行 从独库公路的终点库车出发 车轮卷起沙尘 我似乎看到了 大自然最本真的形态—— 草原,溪流,雪
雪落 2025 先从山阴处写起吧。雪尚未完全融化在半腰处执守灌木丛的成见 翻过去一道坎。失眠的雪 心事重重,似乎旧情仍敷有薄冰 山溪傍山路,想要唤醒泉源的回忆 想要从一首诗里完成出山的旅程 一阵紧似一阵,风声试图晃动石头 摇摆倒春寒之尾。长翅膀的刺,视野逐渐 蓬松 梦一直未醒,落在鸟巢里的雪 患上了恐高症。时光不得不放慢脚步 与高楼后的不同。释怀的雪 落在小水潭的谜面,亦落
小书店 暗淡的光线里 伸出几阶木楼梯。显然这一刻 不会有人从楼梯上下来 从狭小的窗口,可以看到 时间的碎屑 飞扬不止,像迷糊时看到的 一本古籍里的文字 墙壁上应该有一幅画 应该有一片草地 一座木屋 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径 应该还有一朵花开着 多少年了,仍然不谢 只是少了几分当初的鲜嫩 我终归没有拾阶而上 只是在门口望了望 我知道,楼上的木质书架上 早已落满了尘埃 那些先哲们的思想 暂时不需要蒙昧
匍匐 沿着斜面行进,一群人在山坡 翻过那道隘口便是桑耶寺 蒿和地衣们匍匐着 簌簌簌的静 日喀则的太阳总是晚一秒钟 一日是苍老的钟鼓 一日是远去的诵经声 在一页纸上攀岩,如同在裸露的尘世 向下,是万丈的深壑 向上有风 山中 众山喧哗,风从另一面进入 崖下,一叶小舟 一条无人命名的河流 太阳不知疲倦地升起落下 鱼在深水区,不停歇地往前游 遇到礁石的那一刻 时间搁浅了
陈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2年生于河北馆陶,曾服役于解放军某部,两栖装甲车驾驶员。已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解放军文艺》《文艺报》等百余家报刊发表组诗。有作品被《作家文摘》《诗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参加第三届河北青年诗人笔会,曾获第三、第四届军事文化节优秀军事作品奖,第三十四届鲁藜诗歌一等奖等。 坦诚 褪去羽毛以后,大地上的雪 略微显得干瘪 我经常透过窗子望着这里 幼小
二十六岁那年,我结束了长久在大城市漂泊的日子,选择回到家乡馆陶县。彼时我已退伍四年,当初誓要仗剑走天涯的昂首少年,终究被生活的刺戳破,低着头踏上了回家的路,“带着羞愧,成为一个真实的人”(《坦诚》)。在小城里,我找了一份建筑检测的工作,每日与钢筋打交道。所要做的事情,是将不同型号的钢筋拉断,提取数值。有些直径很大的钢筋,拉断时会发出巨大的响声,震得楼层也会颤抖,而且钢筋是在瞬间断裂的,没有预兆,
当别的90后诗人忙着在先锋诗学上精研探索之时,陈赫却独辟蹊径,正视工业化和城市化对乡村的侵蚀和对自我命运的撞击,心怀悲悯,在诗意中寻求灵魂的救赎之道。正是生活多重的磨炼,现实给予的经验沉淀,让他写起诗来,能够迅速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诗歌语境。他开始频繁返回自己的内心,获得心灵的观照,然后叩问生命的本质,对精神维度持续探寻,从而精准找到精神源头,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诗歌秘道。陈赫的诗歌有着丝绸般的质感,
小西天 蔷薇就开到这里。 你好吗?我轻微厌世。 却没有一个湖, 能够让我抱着去死。 献诗 蒲塘之水,安静了,一些了断的波纹。此生已不可重复。 可能很多人都是一个人, 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 请不要试图僭越我们的生活, 古人早已替我们规定好了。 在次日,花喜鹊飞出林梢。 献出贞洁之唇的 有刺槐和棠棣。悬铃木的粉尘, 怀着几颗少女之心。 “这舞女,正失去她的舞蹈。”
阅读何冰凌的诗集《万有引力》时,最先留下印象的是一种缓慢沉下来的“静”。诗集中的诗并不急于抒情,也很少出现激烈的情绪爆发。相反,河流、虫鸣、夜色、水塘……这些意象的出现,使整本诗集始终保持一种低声、克制而安静的气息。也正是在“静”的氛围里,颜色开始变得分明,世界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整体,而开始分出深浅与层次。 这种安静不仅构成了诗集的整体气质,也为理解《万有引力》这个书名提供了一种思路。在物理学上
一旁的妻子满脸笑意 虚构一部分世界 刚刚好。我所站立的地方,世界分为了三部分。父母作为一部分缠绕着我的思绪,面目越接近模糊心脏就越接近命运。比如这个夜晚大雨拍打人间。我想起我居住的空间由白天和黑夜重复组成,我藏身其中被生活裹着,压缩这部分的乏味痴人说梦一般,我总想着未来的事情因此凭空虚构了一部分世界。这部分足够开阔,容纳着我能够到达的远方在那里有片草原,我可以在上面奔跑大半辈子,女儿或者儿
街口风声愈演愈烈,老唱机 开始咀嚼那些浮动的噪点 一张幕布可以承载帝王将相 神妖鬼怪,也能摩挲雨中将倾的破屋 危墙。当它们始终用侧脸 接纳戏里的明枪暗箭 用华丽服饰裹住消瘦的骨头 雪落天柱山 山路蜿蜒,绕过零星屋舍 污迹斑斑的车辆一路摇晃 在落石与蜡梅中 权衡山野间新的重量与香气 电台播放的音乐从山脚 滚动到山腰 雾气沉入崖下水库 打鱼人披着蓑衣悬浮在转瞬即逝的光影中 我们将手掌伸出窗外 用蓬松
葵园 早已拦腰斩断,向日葵 从壮年到暮年 一圈一圈地缩小 记忆就像葵盘 成熟后,开始亲临死亡 除了头颅 将全部身体,交给大地 云很低 就像恋人在站台,隔着 打开的车窗接吻般 心照不宣 流连、目送、接受迟到的信 只有骨架挺立着 似乎仍然等待一场大雨 扑灭日落尽头燃起的火 太阳的照耀绚烂了整个夏天 很快 我吃掉的瓜子 也吃掉了我 黄昏饮马 那是未命名的湖 树在岸边围了半圈 深色鱼竿探向微澜的镜面 偶
“一切都是暂时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庄周梦蝶?他忽然浮想联翩 是什么让我们堕入虚无?光阴永不停歇,带来更多的意外之物 锡尼小镇 我像风一样眷恋远方,在鄂尔多斯草原深处,我深陷于库布齐沙漠腹地人间如寄,“应该像一只鸟儿 那样轻盈,而不是像一根羽毛……”① 天地空旷、高远;安宁、寂寥 在这里,除了粮食和水,我什么都不要我们兴致勃勃,继而又意兴阑珊 曾经身怀谦卑与希望,步步自省 锡
而她,面对黄昏 和我这个忠实的听众 始终保持浅浅微笑 血色黄昏 夕阳洒下余晖 夫人踩着它的尾巴 在医院肺癌中心大门外 身着一件红色长衣 —— 红过了高山玫瑰 ——长过了河流膝盖 都市蛙声 立夏,每天夜里 我陪夫人小丽出门 在小区莲池边散步,站上石拱桥 听中年的蛙,蹲在水里 一波一波弹唱:遍地月光 她背对着我唱《映山红》 声音爬坡上坎,不左就右 还不时,打闪。一些
向前走 骑马穿过一场绵绵秋雨 金桂枝间的花朵 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热烈,自由,香气扑鼻 月光从枝叶间洒下来 无比安静 安静到连耳朵都用不着 一整夜,她努力想要睡着 却一直辗转反侧 回忆终于远去了 当朝阳从云层中穿出时 她想,没有什么负担 是无法摆脱的 只要沿着大路向前走 赞美 很多次在寂静的夜晚 就着微光读一本诗集 为了入梦 我已点完最后一根蜡烛 挨到早餐
星群过境 仰望星空,至高无上的神 亿万年的光,旋转着 来此多么荣耀 星源依然闪烁 我坚信这种光 那么远来到此处 我以不足百年的光阴 见到这束光 我有多幸运,它刚刚赶来 见证了我的一生,包括 我写下的不成熟的诗句 春天的树 我认识一个老朋友 藏了很多故事 当我们喝酒 他眼中有春树一样的斑斓 我们谈到往事 人世的空旷处 不觉间有光倾泻 眼前的时间 嫩黄的绒毛触
忽而坠入深层的黑 我想象中的群山,此时应该了无牵挂。内心的火在骨头缝里熊熊燃烧 许多隐秘而固执的事物 不问归途,不囿来路 推开铁门,周围空空荡荡 黑白之间 黎明时分 一道微弱的光 将世界裁成两半 一半浅白,一半深黑 大地起伏的影子 就像一张铺展的铜版纸 等待刊印未知的消息 我握着一支中性笔 在白纸黑字之间 小心地踱步 光,还未染满 夜,还未散尽 我在黑白交界处
午间的苏州河 白鹭敛翅。水面空出的部分 仿佛在等一个人靠岸 对面大楼推开一扇窗,晾衣人 抖了抖床单 光与微尘一起落进水中 整条河,从水底慢慢翻身 一艘驳船往东拖出长长的水纹 宛如一句未说完的告别 头顶,一只断线的纸鸢追着云朵 随外滩的钟声远去 它们相遇的地方——垂钓人 收竿,把整个下午重新还给河流 山行记 众山合拢。小镇便成了陶罐。 装半瓮风雪,几粒灯火, 和硌疼乡愁
当幼鸟模仿枝条,向上索取飞翔的高度, 却只获得巢——脊椎沟壑里, 那一丁点,褪羽的天空。 当我独自走向 曾与你同行的沸腾原野 当阳光点亮 低垂的向日葵的忧郁 当我面对整个春天 众芳的妖娆 黎 凛卧室里,那束花 早已蜷曲,干枯 轻轻一触 花瓣便簌簌而落 如叹息一般飘散 如我心底久久存放的 你的旧影 清明 我们谈论这一向的坏天气 阳光的懦弱 雨水的霸道 像滥情的人反复撕扯 春日帖 还谈论静卧山上的
暗室 天色暗淡下去时 夺目的光 服软了下来 关上门窗 将世界的最后一缕微光 熄灭 那是一九九几年的光 混搭着最纯粹的显影液 我从一张发黄的相纸上 初次 看到了世间的模样 照片上的模样 有点悲观 我想重新定义他的表情 我把他重新扔进黄昏 重新挑一张 我想看看面带微笑的 这样 我也能会心一笑 暗室里 没有纷繁的色彩 只有暗黄的色调 像一个人沉浸在黄昏 看着远方 飞走的鹦鹉 笼子里的鹦鹉飞走了一只 像
伞 一场大雨之后 伞在墙角收拢了 湿漉漉的翅膀 它记得每一滴 被淋之雨的形状 但从不退缩 伞并不孤独 它只是习惯了安静 习惯了站立 像一棵树 等待下一次生长 停电的傍晚 晚上九点 黑暗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白天看不见的星星 一颗一颗都亮了起来 原来黑夜 就是为了让我们看见 那些被阳光遮蔽的部分 电来的那一刻 灯又尖叫着亮起 再也看不见黑暗了 好像它从未存在
风改变方向,弯腰低头 吹打着黑夜的寂静与惊恐 直到警报解除,重返工作面时 内心的担忧还在继续 黄牌挂在端头支架间 又一个夜班结束了 收作 工作面回采完 四十五天内要收作、封闭巷道 测气员核查瓦斯浓度,工友们 逐一拆卸液压支架 当我抬起沉重、无力的双腿 挪动出罐笼后,钢铁的摩擦力瞬间 抬升了天空的高度 一轮红日迎面扑来 班长蹲下身,把口袋里的馒头 放在原地,留给黑暗里
众神宠爱的石头 一座山不需要翅膀 它总是稳稳地立于白云之上 众神摩顶之后 石头也有了柔软的心 众神宠爱的石头 为什么站在高处 雾气从山脚下涌起 古老的石阶正安抚来自低处的脚步 泰山顶上,我有飞下去的欲望 低处的人间让我牵念 一次次祈求神的护佑 我带走了一块泰山的石头 泰山云海 十万只白鸟交出翅膀退回人间 在泰山,我活在十万双翅膀之上 人间已远到无法看见天门山以上是玻
医院大楼 每迈出一步 都有无形之物在拖后腿 又好似前有深渊,若不小心 便会万劫不复 女儿搀扶母亲 刚下台阶 长者就剧烈咳嗽起来 每咳一声,腰就弯一点 直到弯成一个向疾病低头认罪的角度 女儿也弯下腰 用手不停拍打母亲的后背 仿佛她体内的病 是衣服上的灰尘 拍着拍着,就拍没了 从远处看 那幢二十层的医院大楼 就像背在 那对母女的身上 搬 运 三轮车旁的人 被我
夜在针尖上行走 步步深刻 它穿越事物的障碍后 正在徘徊 自己设下的界限,跨不过 灯火焦虑起来摇摆不定 大把的分秒趁着暗黄的光 从指尖溜走 落下无数痕迹在时间里排列着 三十多岁的母亲心中有数 她低着头腰身微弯 手臂,抬起,放下 熟练地 把光阴拿捏在手 年 关 一眼看透一年 没有什么值得炫耀 我不敢轻易开口 怕一张嘴,就豪气冲天 那不是我的底气 我的一点成就,除
入冬后的人生已经老了 伴着北风而来的也只有老狗一只 她,始终弯着腰,比怀里的落叶 更加蜷缩。干瘪的皮肤和地上的树枝一般等待太久 拾柴,生火取暖。回望来时的路 一路蹒跚,也生怕踩坏一株小草 炉子也缓缓地发出声响 老狗依偎在旁,她熟练地绞着柴火 欢迎着岁月来客 晨昏线的行人 他们把影子种在坡顶 沙沙的律动从阶梯的缝隙漏下来 惊起一群沉默的呼吸 有人在高处等落日,等着最后那一抹
身体里装下 一条名为自我的河流 向着日落的方向倾斜 在这汹涌中 我驾驭着自己 薄暮的光仍在与夜晚斗争 金黄和昏暗交错的 如烈火孤独地燃烧,蜿蜒 过去未曾远去 与意识叠加成记忆 与时钟融为今日 人需要证实 日落并非一次选择 而是时间的一贯结果 所以,这具身体 任何一个瞬息都在流淌 没有一个时刻是纯粹的当下 我并非生活在时间里 而是被时间反复描述 乙支路三街 无
在河流的尽头 是另一条河流的开始 它沿来时的路 顺势而上,途经 下一段河床的方向 时间无法阻止流水 河流稍作调整 就转身奔向了远方 在河流的尽头 散落着时光的碎片 孤独的从来不是浪花 是沙漠、戈壁、荒滩 是被流动的水 推向边缘的石头 以及在岸边,感叹 逝者如斯的行者 事物的走向 是幽深的峡谷 把一山分成两半 半是明朗,半是遮蔽 困惑在最近的地方 彼此相望
我们此刻只抓住快乐的手臂 它简单、直接,像近旁的麻雀 叽叽喳喳,那些说不清的事 常常质地柔软 比如我的幽怨就像我的想念 今日还能相见,这多好 能抵挡此后我加速的苍老 三尺以内的旧事、此刻和窗外的梨花 一同缤纷,九丈以外的我要托付 安恬与岑寂?我总爱收集残枝纵火 燃烧自己,我的伤痕 我用笔尖划开,墨色字句是白的 形而上的马,万千芳菲在霜降时分脱胎换骨 纸上的沙沙声中,回忆成
我老了,风揉皱了面容,音量愈发低沉 一条盘山路却越走越短 脚下的石头,有时大有时小 幸好,月亮还是最初那么明朗 我有过峰回路转的喜悦 有过鹰击长空的自负,有过饮鸩止渴的悲哀 我也有过,面朝大海的淡然 每到辞旧迎新的时刻 我都不知道,要为了什么 我常用鲜榨的桃汁提神,拿凉拌的苦瓜去火 一年又一年。草绿过,花开过,人们聚散 无常 我每天还像一块准时的老钟表 起床,就寝。但风吹
喜欢白云,喜欢在幽篁里 独坐。无我、无名 把一段苦竹的长笛吹成短音 爱恨就像曾经的黑纽扣 风很好,起伏的白草 翻出石头和血脉 月光也许更温暖些 在霓虹与冷灰之间,简牍柔和 杖藜、鹤发都是青绿的 那些想操控我的影子 成了照亮的一部分 空谷那么美,落日的忧伤 是那么静 雪里蕻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爱你 既然不能堂而皇之住进小区 就随鸟随风,偏安一隅 在形单影只的满足中
光,一直在指引擎爬的路 如何抵达高处,接近天空的蔚蓝或潜入深底,触摸地球的脉动 语 泉 他们不囿于某个问题的争议 真切而实诚地表达 铁匠在烧红的铁上,反复锻打 自己的想法 唤醒身体里慵懒的神经 为拥堵的路打开下一个出口 要么打成锄头,挖地、打窝、掏沟 让更多生命受到土地的恩宠 要么打成弯刀、斧头、镰刀 劈草木为柴,点燃一簇簇火焰 长藤论 赵妮妮 要么把铁打成铁,等待又一次锻打 锈色咬住的光
要么把铁打成铁,等待又一次锻打 锈色咬住的光阴 无论把自己打成啥模样 铁毫无怨言,只要不闲置成废铁客厅的绿萝,从小森林里伸出 无数根藤蔓 爬上电视柜,爬到地板和墙壁 像无数条清脆的小溪 叶尖微微翘起,被它自己思想的风吹着 我不知道它有多少条隐秘的 大路和小路 夜谈 操场上,几对文学青年集结成一种力,拨开雾霾与迷茫 绿草坪上的绿仿佛从灯光里 站起来倾听 空气很静,文字如花
曾以为流水只有一种声音 如今细听,每一秒声响都不一样 你坐在那里 一朵花,就慢慢绽放 夹带泥沙的流水沉默无言 只有压抑太久突破阻碍,才发出 沉重的轰鸣 举手之间,一种美好的情愫 由窗口向外辐射 有人驻足,久久 不愿离去 你无法走进一条河的内心 便无法体会大浪淘沙的艰辛 千回百转的磨难,是涤尘 是去掉劣根后的觉醒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 拥抱心仪的生活 当凡尘被掩盖
流水似液态琥珀 每一朵泛起的浪花,都经过 时间雕琢 丝滑流畅的绢,锁住 一个人的视线,让你的灵与肉 沉迷,顿悟回归母体的捷径 夹带泥沙的流水沉默无言 只有压抑太久突破阻碍,才发出 沉重的轰鸣 举手之间,一种美好的情愫 由窗口向外辐射 有人驻足,久久 不愿离去 你无法走进一条河的内心 便无法体会大浪淘沙的艰辛 千回百转的磨难,是涤尘 是去掉劣根后的觉醒 本栏责任编辑
主持人语: 2001年秋天,我随《诗刊》的编辑前辈们第一次踏足岷县。那是一个天高云淡的季节,洮河在峡谷间闪着碎银般的光,而真正让我心灵震颤的,是漫山遍野,随时都可以听到的岷县花儿(甘肃省定西市岷县传统音乐,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之一)。那些高亢、婉转、带着黄土与青草气息的调子,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生长出来的。那时候我意识到,青藏高原东麓这片神奇的土地,从来就不缺少诗的灵魂。 潘硕珍先生的这篇口
甘肃岷县古称临洮、岷州,位于黄河水系洮河中游,地质地貌复杂,资源丰富。广袤的岷州大地上,生活着汉族、回族、藏族、东乡族、撒拉族等民族,文化多元。明清两朝,政府兴办儒学、书院和社学,推动了教育文化的发展,涌现了不少举人、进士,也涌现了不少诗人、作家。民国时期,开始有文人创作自由诗。20世纪80年代以来,文学刊物如雨后春笋般蓬勃发展起来,培养了不少作家、诗人,阵容十分庞大。其中《轨道》诗刊便是活跃在
脱离了主体幻觉的布朗肖,坚持认为文学创作中的书写主体是既在场又缺席的。他认为现代的文学无法找到稳定的参照系,注定是一种和现实世界脱离的活动。写作不是对书写主体的肯定,而是不断将主体缩减至无人称的孤独,从而在沉默中与被隐藏的存在相遇。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布朗肖对文学存在之源的探讨,是否可以用来解释“非人”的机器的创作。掌握语言运用主动权并且能够调节情感参数的人工智能写作,恰恰是经由对书写主体的不断缩减而
2026年6期 民族文学 2026年6期 人民文学 2026年6期 诗刊 2026年6期 中国校园文学·青春号 2026年6期 诗潮 2026年6期 作家 2026年6期 诗十八首 诗林 2026年4期 上海文学 2026年6期 扬子江诗刊 2026年4期 野草 2026年4期 诗歌月刊 2026年6
7月9日,由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主办的“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梁书正诗歌创作研讨会”在京举行。来自天津大学、诗刊社、中国诗歌学会、朝华出版社、中华读书报等单位的评论家、诗人和高校师生参加了研讨会。梁书正系湖南湘西人,苗族,著有诗集《唯有悲伤无人认领》《遍地繁花》《群山祈祷》等五部;获“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奖、华文青年诗人奖、红高粱诗歌奖、李白诗歌奖等奖项;有作品入选“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
《叙事诗丛刊》 1980年6月在郑州创刊,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