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多多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一派树木荫翳,黑暗落下,她知道,该遛狗了。狗是她买的,但说来奇怪,她之前一直没想到买狗。爸爸讲,买则狗,陪陪侬,吾死特以后,窥到狗,就能想到吾。爸爸讲得平淡,好像在说几十年后的事情。马多多拉了拉爸爸的臂弯。爸爸生病后,体重降到八十斤,可马多多还是拉不动。她只能把自己靠过去。她讲,瞎讲八讲。她要继续讲,侬还能活廿卅年,但她没讲,似乎讲了就不灵验了。爸爸的脸在灯下看不清表
1 接到二姐电话时,中秋在望,寒露逼近,北京天气已有冷意。窗外,玉兰、银杏尚未开始凋零,地面已有了阔阔的枯叶,绿地和万科参差的大厦挡住了母亲远眺的目光。按计划,广州近海温润的浪涛该冲刷脚面,海风拂掠,裹挟西北内陆不曾有过的咸湿之气。但,事情有变,南北相望,止于杳渺。 二姐说,父亲已于昨日离开她在重庆北碚的房子,未发信息,也未留字条,只带走了两件衣服。初时,二姐以为他不过是去街面小馆喝酒,就像往
下班回家刚躺下,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建军,我刚回来,约你和臧雷吃晚饭。 号码陌生,声音却是熟悉的,秦羽。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去团部食堂吧,我先带上臧雷,再来接你。 我觉得秦羽脑子错乱了。上次见面,他短时间有过这样的状态。团部食堂,关了二十来年。啊?我只能这样回应。 没错,就是团部食堂,新开的小饭店。秦羽说,你没搬家吧,我十几分钟后到你楼下。 给加班的妻子发了条消息,我穿上外套
— 这本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派出所却接到一个不平常的电话。 老巩愣了愣,便撒丫子往外跑,与进门的实习民警小袁撞到一起,小袁问:“所长,有案子?”老巩丢下一句:“老魏家丢失的儿子,找到了。” 老巩踏上电动车往镇东头骑去,凉风一吹,老巩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二十多年了,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对于老魏一家来说不知是何种滋味?在这个镇上,他和老魏的相识算是颇有缘分,说起老魏就绕不开老巩。 老巩与老魏的相识,还
胡司令去世了。 告诉老一消息的不是大姐,他听覃子说的。老一觉得,胡司令毫无疑问是顺城的人物,葬礼赶不上了,头七得去,虽然一直都跟胡司令不太对付。放下电话,扒拉开酒瓶子,找到毡帽,平顶卷边,立挺。寻摸半天,没瞄到姑娘留下的小镜子,摸摸帽檐,应该是正了。老一靠在床边,站起身,栽楞了两步,走出门去。 胡司令不是司令,是警察,但确实姓胡。覃子说是单位里的人最先开始这么叫的。胡司令在市公安局预审科当过科长
或许是房间太小,只要有时间,她就想出门走走。 去郊外、去绿道,扑进绿色的植物里,躺进绿色的草坪里。有的草地看着柔软,坐下后却有点扎人,她宁愿忍受,挪动身体,抚平直立的草尖。 绿道大约有一百公里,在相当于四环的位置绕城一周。许多人蹬着公路车,带起一阵大力的风,夹杂着汗臭和危险的余味。 她蹬着共享单车,小心翼翼地行进,寻找一块称心的草地。那样一块草地是厚实的,也是疏于打理、有点凌乱的,有点像小男
在那个拐弯处,父亲迎面走了过来,像一座黑沉沉的大山,轻轻便把她压住,周遭并无掩体,她逃无可逃。父亲的脚步顿了顿,无悲无喜,静默在那里,如一根陈年木头。什么也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了。 张小文靠在父母卧室的门边,想起那个傍晚的场景,依然是心有余悸。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下,最终落在那件墨绿色的大衣上,迟迟不散。它放在衣柜的角落里,父亲不常回来,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它。那里面至今还偷偷放着父亲给她的十元纸币
中午,店里一桌客人都没有。鱼缸里的泵管突突吐气,泡沫贴着玻璃碎开。何春来的手机夹在左肩,右手的刀停在砧板上,左手还捏着一块姜,姜汁辣得指缝发热。手机里的女老师说话很平:幼安在班里跟同学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家长有时间的话来一下吧。 何春来问,什么不愉快。老师停了一下,说,有同学喊她外号。又停了一下,像在字典里翻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何春来已经知道了。那几个字从听筒里出来前,他的耳朵先闻到了味。老师最后还
日暮焰火燃烧着无边的昏蓝云际,棉花糖机摩擦出的火星点燃了浮空的丝絮,一瞬即灭,男人紧抱女儿呈保护姿势,女孩儿则紧盯着缓缓飘飞的卡通气球。金宇抬起头时,只看到一团燃灭后的黑烟,接着是男人涨红脸的指责,摊贩焦急地挥舞双手回应,竭力将责任归为那台坏掉的机器。麻木过后,一阵刺痛,金宇轻轻卷起裤腿,一小洼黑紫色印记在膝盖表面晕染开。 女孩儿的视线从天上缩成黑点的气球转移至金宇,男人只顾着争吵,忘了把抱
1 周灵今天菜买得太多,一路拎回来扭伤了手腕,她贴上膏药,轻轻揉搓缓解痛感。樟脑味在保姆房狭小的空间扩散,耳机里在播小说:“我重生了,重生到我嫁入王府的那天,上一世我带来的嫁妆被挥霍一空,重病之时王爷带着他的外室和私生子回府,这一世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架空的朝代,生硬的文言对话,周灵闭着眼,试图入睡,恍惚间感觉自己穿越到几千年前,刚落地就撞翻了中药柜子。今晚 APP 推送的是重生文,有声
1 苦杏仁味 在院子的西墙根,母亲戴着防毒面罩,弓着身,正搅动着一锅氰化钠溶液。锅里的浊液咕咕嘟嘟,冒出一股股淡黄绿的烟气。顿时,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直流眼泪。我没想到,连小学都没毕业的母亲,此刻却像个冶炼师傅,用那双曾经只会侍弄庄稼和穿针引线的手,熟练地操作着这危险的“炼金”工序。 一九九二年国庆节,我回到故乡北塬村。当推开院门,看到眼前这一幕——我怔在原地,还没顾得多想,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盯着床单正中青色的物体。有那么一瞬间,我期待它“嗖”地在一团白烟中幻出人形,像电影里的阿拉丁神灯那样,告诉我它是谁;又或者消失不见。它如果消失不见,我会心安理得地确信这一切只是幻象,是我在极端疲累和惊吓中产生的错觉,因为我生命的琴弦在一轮一轮的代谢中逐渐松散,早已比面容或四肢变得更难信任。可是它没有,那团青色的物体依旧趴在我的床单上,引我伛偻着脊背吃力地坐起来,引我越来越近地目
这个世界有问题。其他人一出生,就意识到了这点,于是他们又哭又喊。我却晚了一步,从我妈叫我“阿狗”那天起,才开始尖声大叫。所以,这个世界的问题其实在于我:我试图改变世界。不不,不是像你想的那种全球革命均贫富,开发宇宙飞船让人类搬进火星,也不是用智能消除人工。我只是受不了绿灯时右转的车辆瞥见我后立刻加速,受不了心软的人习惯于隐藏善良,受不了穷人的鼠目寸光,富人的理所当然,中产的故步自封。我骂,甚至骂到
—— 读舒湛《寄居蟹的邀请》与《阿狗与虫郎》 我认识的舒湛首先是一位法国文学研究者,她告诉我,她博士毕业后想找一个具有文学气质的地方工作。后来,谜底揭晓了,她去了云南工作,那确实是一个深具文学精神的地方。似乎她去了没多久,就说《莽原》要发表她的两篇小说,嘱我写一篇小文谈谈印象。这是我没想到的,一个年轻学者不忙着发论文,而是静下心来写小说,在这个愈加功利的时代显得有些浪漫主义。 不过,等我读了她
— 白事这碗饭,鸿涛吃了二十七年。 他常说,人这一辈子,只有两件事自己做不了主——生和死。生你说了不算,死你也说了不算,但中间那一段,从断气到入土,自己说了算。 说这话时他带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听的人大多笑不出来——这行当到底跟死人打交道,老百姓心里头忌讳。鸿涛不在乎,他爹也不在乎,他爷也不在乎。老周家三代人在豫东平原上吃白事饭,到他这儿,算是把“一条龙”做全了。 从净身穿衣、灵棚搭建、
许多深夜,我确信自己就是那只离群的候鸟。翅膀吃满了城市的灯光,却寻不见一片可以敛翅的沙洲。那些光成千上万,没有一盏认识我。它们亮着,仅仅因为它们被造出来就是要亮的,这大概是比黑暗更深的孤独。 石河子的夜总是来得突然。太阳一落,天色哗地沉下去。我刚来的那年,总在傍晚时分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慌张。这里的黄昏没有过渡,不像我的故乡泸州,暮色是慢慢浸过来的。在石河子,你甚至来不及点灯,夜就已经把整座城吞没了
童年 今天,我在博物馆看见 一双草鞋,小得 像一句说不囫囵的话 旁边,摆着刺刀、手榴弹 那是他的玩具吗 标签写着:无名 年代写着:1934—1936 籍贯写着:雪山草地 我站了很久 热泪忽然明白—— 孩子,你从未长大 你只是把童年 走成了长征 被子 一把剪刀,划开棉被 剪疼深秋的迷雾 棉絮和针脚骨肉分离 一半去爬雪山 一半在沙洲村生根 半条被子 与斗笠、步枪一起 在村口站成了雕塑 村旁的秀水河
防波堤 缆绳松开时,海岸线开始重新构图 铁锚与大陆架之间展开新的过渡 人们搬运沉默的大山 重宣岩石的誓言 在异海潮汐里,测绘另岸曲线 在等深线间,用投影寻找故土 防波堤刻着未风化的棱角与基因 成长为大陆的最新一节脊骨 或是写给大海的一封短情书 长周期波夜夜与阴晴圆缺互动 防波堤始终沉默地回应以砼 而某个午夜,它会突然侧耳倾听 两万里外,长江传来的涛声汹涌 ——2014年9月写于莫桑比克首都、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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