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乔山怎么上的山。 那天大雪封路,见面的时候看了眼手机,五点半,天擦黑,他像是刚从云彩里钻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我问他怎么回事,景区早封闭了。他说是爬野山,走坂峪口逃票进来的。说完指了指南坡,前几年那里架特高压,工人留了悬梯。这话讲得很得意,让你感觉逃票是件挺牛逼的事。我说门票几个钱,至于吗?冰天雪地的,不要命啊。他笑一笑,不吭声儿,有点赖着不走的意思。想想也是,除了这座药师殿,南峰没有落脚
人找人,魂追魂。 ——民谚 他正在恋爱,是他爱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并不知道。他收集流水的声音,鸟的声音,露水的声音,云朵的声音,找到最美妙的声音,把爱情传给那个女子。好声音是为了报信。他想制造一场地震,两个人正好陷落在同一个地方,他为她扛住地陷,成为她的英雄。 他想把自己的影子盖在她的影子上,用粘粘药把两个影子粘在一起,再不分开。他从王媒婆那里找到粘粘药的秘方,用一头肥羊换的!然后,他要花很多
王茂的第五稿《致辞》又被打回来了。微信里,领导的语音透着疲惫和厌恶:发言稿不是讲故事,天亮前必须改好。王茂标黄了需要重写的段落,终于认清现实:要致辞的那位,根本不在意山中的掌故。王茂拖着光标在主办部门主管部门协办部门支持部门的标准表述里挪来挪去,只需变化顺序,无需增删一字。他喝干手里的扁瓶,选中最后剩下的几个标黄字,黄色倏忽一晃,串到下一段。光标跟上,黄色又跳到最后一段。他阖上眼再睁开,黄色到了墙
1 白龙书店的logo是一条小小的中国龙,卡通风格,短短胖胖的像是毛毛虫、蚕宝宝,翘起的龙嘴上架了副无腿的圆框眼镜,显出富有学识的样子。落地大玻璃窗、墙壁、书架、桌椅到处贴满这条龙大小不一的画片,我被无数的它簇拥在中间,后背给阳光烤晒,微微发痒。 头一次在这种场合遇到穿汉服的情侣,一穿藕色,一着深紫,年纪俱在二十上下,应是大学生。女人容貌清秀,只是粉妆过当,面色惨白,眉侧的一排饰钉荧荧闪光。男
作者按:整个春节,时间都砸在新书稿中,“《战争与和平》中的导演课”因此暂歇,先连载书稿中口述历史部分,是我年少至今的武林见闻,自觉尚有趣。“《战争与和平》中的导演课”,重启有待。 缘起 至今拍的院线电影,皆武打片。首部,便是导演兼武术指导,第三部《师父》二〇一五年获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为首获此奖的大陆武指。 其实之前有位老兄拿过,省武术队培养的人才,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南下香港,新世纪初以香港
姥爷似乎有某种神奇的能力,总是在梦里看到尚未发生的事情,尽管我看荣格学派的“释梦理论”解释梦境确实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能够看到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但语焉不详,大概是不太好意思正大光明宣传玄学,又或者是真说不清楚。一九三二年九月九日的“磐石事变”发生之前的几天,我姥爷做了个梦,梦见一家人在逃难中,丢失了刚生下不久的四舅,怀着孕的姥姥的鞋也跑丢了,在街上和姥爷拉着手,披头散发的,就在觉得找不到四舅的时候
“如果你爱自己,那就爱我。” ——《阿尔玛的呼唤》(Il richiamo di Alma),(意)斯泰利奥·马蒂奥尼 (Stelio Mattioni) 下午四点,初夏的阳光干爽清澈,金光闪闪,对伊斯特拉(Istra)半岛上的普拉(Pula)港口慷慨地投下所有的明媚,其中几道光线照耀到了普拉老城的古董大街(Anticova ul.)。整条街明晃晃。 我坐在古董旅店的厨房里,正在和荷兰姑娘萨
我那活到一百岁的外婆名叫周梦萍,一九一五年出生在湖北武昌,家门口“周新记”铜牌闪着暗金色的光。她的父亲周宇笙开铜器店,是刻铜匠人。手上刻铜器,思想求进步,周宇笙一九〇七年参加孙中山的同盟会,后来结识董必武,负责武汉之役内应,又为洪湖送枪弹。 我的外公罗维,比她晚三年出生,一九一八年,隔着长江,生在汉口,原来叫张忠林,不到三岁死了父亲,就随母姓,叫罗晶,很受母亲宠爱。 周梦萍稍懂事,就听她父亲话
一八八八年。除夕之夜。在上海浦东烂泥渡路江边一处简陋的民居内,人到中年的吴昌硕正在守岁。此刻,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冬雨,远处还传来隐隐的雷声。他感到老天似乎在用这清雨荡涤尘世,用阵阵雷声迎接新春。 就在这遐思中,新年的第一缕曙色已在天边惊艳地展现,吴昌硕立即激情澎湃、诗意洋溢地吟出了《除夕听雨达旦》:“登楼浑似登春台,除夕光阴听雨来。地底雷声潮卷入,天边曙色浪淘开。祭诗豪尽三升酒,作吏羞谈百里才。
二○一一年秋,我在福州。我对那个城市的印象,是云朵在天空整日怔忡不宁地迅速移动,空气里时常飘来似有若无的花香,还有水的气息。我不习惯这样的气候,经常感到后背粘湿,眉头疲倦。同学告诉我,秋天还不是这里最潮湿的时候,到了春天,墙壁甚至会渗出水来。我看了看背后墙壁往年春天留下的线条状掉粉的痕迹,感到自己离家太远了。 那一年九月,我来福建师范大学读文学专业研究生。我从合肥出发,坐卧铺火车一路南下。旅途的
一 说到古代的科举取士,唐朝属于相对特别的个例。除定期举行的常科(每年一次,后改为三年一次)和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制科外,还允许社会贤达、皇亲国戚向主考官推荐人才,称为“荐卷”和“公荐”。学子才士若不善交际,受制于信息不能上达、才华不为人识的窘境,便可将得意之作写成卷轴,通过熟人的渠道呈递上去。倘稿子投出去后,石沉大海,也别灰心,还可以采取“温卷”的方式,继续投佳作。 这里举沈括《梦溪笔谈》中的
乐府古辞《战城南》 郊野,昏鸦啄尸,洇化血色黄昏 枭骑铁甲,衰草落叶,城南城北 野死不葬,无问为谁者而战 哀歌为死者代言,不见胜者 荒垒断簇,觱篥凄凄,风也萧萧 风骤停,一曲道尽天地不仁 道不得 水深激激兮,天地朦胧倒置 驽马踯躅,岁月故道,暮色悲鸣 杜甫悲秋自述 天宝十年秋,杜子病卧长安旅次 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幽暗里 孤灯残卷,恓恓一盏羊肉泡馍 呜呼!抱疾穷巷,寂寞
达古冰川 雪山亿万年冷冽, 新月如弓弧引动来客的神经。 索道泠泠的滑动声爬升着海拔, 远处县城已经湮没在地平线外, 要靠消融的雪水汇成河流与我们连接。 世界最高咖啡馆开在观景台上, 一架历经车程迁移了经纬的机器 磨损着无法再回到热带的苦涩豆子; 在满墙过路人的明信片前, 我们的远游被凝练为几封待寄的信。 俯瞰冰碛湖的围栏已是终点, 阻拦着人们试图拥抱U型谷的热情。 藏酋猴
出发 天光微明,人稀疏地用走动开启了一天 短暂的日子,哪里还需要送别 重庆小面也醒了,猩红的招牌, 像那本扫描世界文学的评论集封面 在十里堡地铁扶梯上,为命运的好玩而发笑 成了大作家的那位,原来曾是里维拉的 保镖兼厨师 在盛夏的炙热里读的李斯佩克朵,还未翻完 阅览室里很多书来不及读了 街上的小吃店大部分也没有吃 沿河岸走,听水奔涌的潮息 像是紧紧靠着河流 拥抱河流的声音
船长的明天 这世界上有三类人:活着的人,死去的人,在海上的人——水手歌 “不期而至的危险源自于你离开陆地的 决心。”亚哈船长*的谶言时常萦绕在 我耳边。合上书页,绯色的月芒就会被 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禁锢。我将舷窗推开, 冰凉的海风沿着缝隙钻入舱内,眩晕感 略有缓解,但预期以外的航程仍旧困扰 我的心神。是否所有航船的终点都早已 被命运锚定?海浪声将我从失神中惊醒, 一浪高过一浪的潮
两棵枣树 我的花园门口站着两棵野枣树 风把它们吹成邻居时 没问虫的意见,也没问鸟 青枣在枝桠上数日子 红一颗,就少一颗—— 鸟的尖喙像“咻咻”的箭矢 把甜蜜从茂密的树叶间抽走 剩下的青枣不敢红了 在枝上蜷成小不点 直到风推了它们一把 摔进泥里的都烂成了软糖 苍蝇来舔,飞鸟来叼 我数着地上的酸枣裂核 像踩着风中的黄叶 妈妈的后院也有棵枣树 是秋天晒透的暖玉 我们踮起
中国二十世纪十大“土味作家”排行榜(如果非要有这么一个榜),赵树理当名列第一。这里所谓的“土”,说的是大地属性。他的写作生长于大地,回归于大地。用方言为笔墨,以村口大树为讲台,以文学为一杆旱烟袋,把饥荒、战乱、婚姻、土地与革命中的创痛、不甘和温情晾晒、发酵、揉搓,再噌一下点燃。人的怨气、怒气与活气,不疾不徐地吞吐出来。 今年是赵树理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想来会有不少纪念活动和研究成果问世。但于我个人
一九三四年,当鲁迅发出一句“不过‘京派’是官的帮闲,‘海派’则是商的帮忙而已”(鲁迅:《“京派”与“海派”》《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时,处于论争漩涡之中的京派、海派被各打了五十大板。尽管多年后我们已经可以公正地给予京派、海派以文学史的流派定义与研究,但鲁迅当年的批评依然振聋发聩。一九三五年,鲁迅又写下《“京派”和“海派”》一文,并在文中直接引用了前一篇文章中的核心论点,而在这篇文章中,